幕后 | 化学的故事，跟我有什么关系?

去年，译文科学系列出版了《门捷列夫之梦》。一开始听到这个书名，很多人以为是一本人物传记。

直到翻开书稿，你会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远比传记更辽阔的梦境——作者以门捷列夫那个著名的、在梦中得到周期表灵感的故事为起点，带着读者一起“做梦”，在梦里，化学两千年的跌宕旅程次第展开，那些我们曾在课本里见过的名字，都带着他们鲜活的欲望、荒诞的失误和惊人的执着，走到了台前。

作为本书的责编，也是化学专业毕业的小周常常被问：为什么今天还要做、还要读这样一本讲化学史的书？

可能，答案就在于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：它把化学从一堆需要背诵的符号和定律，还原成了一群有血有肉的人，为了理解物质世界而进行的壮阔探险。我们今天觉得“理所当然”的一切——为什么用天平称量、为什么那样写方程式、甚至为什么是这几种基本的反应类型——都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们是无数次“试错”后的结晶，是目标明确的智慧沉淀。

如果你曾觉得化学枯燥难记，我们想通过这本书，邀请你再给它一次机会。它不教你应付考试，而是想带你看看，眼前这个由元素构成的世界，是如何被人类一点点“认识”出来的。

前段时间，福田区图书馆·云尚书房主播晓莫与责编小周聊了聊关于化学和这本书的有趣幕后，下文为精华片段。

受访者：小周（《门捷列夫之梦》责编）

主持：晓莫

访谈完整版可戳：

云尚书房 | 化学有什么用？（上）

云尚书房 | 化学是怎么来的？（下）

来源：福田区图书馆·云尚书房，有改动和补充

感谢实习生程晟芳对本文的贡献

这本书说了什么？

晓莫：这本书虽然叫《门捷列夫之梦》，但其实它又不是人物传记。你觉得为什么作者要用《门捷列夫之梦》这样的一个名字呢？

小周：门捷列夫在化学史中像是一座尖峰，他是一个标志性的人物。在他之前有很多的人，他们发现了各种元素，但是门捷列夫把所有的工作成果体系化了，他通过一张简洁、清晰的表格，既能概括过去、也能预测未来。他的工作是总结和概括。在这个意义上，门捷列夫确实能够代表化学史和化学精神。

晓莫：但是“门捷列夫之梦”的这个梦到底是指的是什么？

小周：因为当时有很多散乱的元素，而门捷列夫最希望完成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元素用某种方式联系起来。他当时研究了很久，实在很困倦，就趴下去睡着了。然后他就在梦里面依稀看到这张元素周期表的雏形。本书以这个故事作为一个引子，门捷列夫睡着之后，作者就把场景放回了很久很久以前，我们仿佛跟着门捷列夫进入了一个梦，在这个梦里面，过去的各种化学先驱悉数登场，而条条线索最后又汇集到了门捷列夫身上。

《门捷列夫很忙》海报

晓莫：那你觉得为什么要读化学的科普书？

小周：化学跟物理学的一个不同之处在于，它是一个历史厚重的学科。如果你要学习物理，物理学经过几次颠覆，你不需要知道过去的人做了什么，从牛顿开始，可能就能建立一个很完整的、数学化的物理学知识体系。但是化学不行，我们使用的玻璃仪器、方程式，它们都有很长的历史渊源。

一开始接触化学时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，觉得它们都很散乱，比如为什么烧杯、试管、锥形瓶这几个东西就能代表化学？它们从哪里来的？化合反应、分解反应、置换反应还有复分解反应，它们为什么是这样分类的？好像都是很主观任意的。

读这本书之后，你会发现这些看似任意的东西，都是需要放在化学史中去理解的。比如化合反应，意味着两种物质结合，变成了一种新物质，A+B变成了C，而反过来，C也能分解成A+B。这个过程里物质会嬗变，会拆开重组。过去的人没有今天的元素概念，直观地感到黄金是最完美的金属，而铅就不那么完美。那么是不是也能通过这种办法，去把铅变成黄金呢？过去炼金术士的目标就是这个。

对于学生来说，知道这些对考试可能不会产生直接帮助，但是它们会给你提供一个知识背景，你就会觉得这些东西如今是这个样子，它是有意义的。

这本书是给谁读的？

晓莫：通常科普书读者是青少年，但我仔细看了这本书以后，我觉得这本书很好玩，我觉得它的定位人群可能并不只是青少年。从编辑的角度，你觉得谁适合读这本书呢？

小周：我们给它的定位还是以青少年、学生为主。他们可能对化学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，已经知道一些元素，氢氦锂铍硼已经背过了，四大反应类型已经知道了，但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个东西，因为他们没有把化学放在一个整体的背景中去理解。而这本书可以让化学更加生动活泼一些。

但这本书也不是一般的中学生科普书。书里从希腊开始讲，经过中世纪，一直到近代，这些会进一步补充世界史知识，有很多跨学科的内容，更像是一种通识教育。

晓莫：既然它是通识，除了青少年之外，也希望能抵达更多的人。那么在你编辑的过程中，专业性和通俗易懂之间会不会产生矛盾？

小周：这本书里面没有那种天花乱坠的方程，你一看，觉得这些符号我都不认识，那肯定看不懂。这本书里面还是以讲故事为主，并没有涉及到那些具体的知识点。

只要有基本的中学知识作为基础，所有人都可以从这本书的故事中取得知识和乐趣，里面一会儿讲炼金术士如何创造奇观，一会儿又讲牛顿怎样深入炼金术的神秘世界，甚至可能有一些人是有意无意地为化学作出了贡献。

但是这些人，从炼金术师到科学家，他们的目标是共同的，就是实现物质的嬗变，它始终在朝一个方向演进。你会发现，化学并不是背出来的，它目的明确，就是要了解物质世界，实现物质嬗变。理解了这个目的，自然就能理解为什么要学习化学。

书中讲了哪些故事？

晓莫：那这本书涉及的哪一个时期，或者是哪一位人物的故事，会特别吸引你个人吗？

小周：最吸引我的人物，还是现代化学之父，拉瓦锡。

读了这本书之后会发现，现代化学里面的每一个部分都有拉瓦锡的参与。化学一开始其实是炼金术，炼金术想凭空变出金子，有点变魔术的意思，但是谁也不知道到底可不可行，可行的边界在哪里。但是拉瓦锡找到了一个路径，就是要称量实验前后物质的重量。

拉瓦锡当时在法国税务局上班，有人给他的评价是“把会计师精神发挥到了极致”。就是说他做化学实验就跟算账一样，他最大的贡献就是把这些量化的手段用在了化学里面。以前的化学是一个很定性的学科，就像最早的炼金术，可能就是把一锅东西怎么样煮，怎么样晾晒，怎么样蒸馏，怎么样去过滤，最后形成了什么东西。但是到拉瓦锡，他的一切实验都在天平上完成，从他开始，化学才有了标准。

通过这个标准，他解决了当时的两个关键难题。一个是认为世界是由四种元素构成、水和土也能相互转化的四元素说；另外一个就是燃素说，认为存在一种专门负责燃烧的元素。但是拉瓦锡通过称量，终结了这个话题，推进了化学一大步。

晓莫：那你觉得这里面除了拉瓦锡之外，还有哪个人物的故事，或者是什么内容是最有启发性的。

小周：在这本书里，贝采利乌斯的贡献是把化学方程式写得像数学公式一样。比如说锌和盐酸反应，生成氯化锌和氢气。他把这个写成了Zn+2HCl = ZnCl2+H2。他发明了化学式这种表达方法，看起来很简单的抽象，但是这种抽象使得化学反应可以落到纸面，通过方程式的核算，你能预测反应、预测原料消耗的比例、生成了什么东西。

过去会觉得这东西是理所应当的，没什么特别的。但是经过这本书的提醒，你会发现这些东西背后是有一些巧思的。

科学史和我有关系吗？

晓莫：那么这本书里面，你觉得有没有哪些事情是容易被忽略，但又有一些深意的？

小周：我很喜欢第5章的章节名称，叫“试错法”。我觉得这个名字传达了一种精神——不要害怕犯错。

化学的历史是很悠久的，时间能够包容错误，但首先，你必须勇于尝试。化学从埃及需要保存尸体的时候就开始存在——它是一门从实践中积累得到的科学，它有它的任务等待完成，所以不可能像其他学科那样在书斋充分准备，必须摸着石头过河，再为了完成它的目的而不断演化。

人们提出过很多理论，这些理论现在看来，大都是错的，甚至今天看起来很荒谬。就像亚里士多德的四元素说，炼金术士的金属理论，现在说起来，似乎都已经不很合时宜了。但古人不是笨蛋，这些答案本身并不可笑，它们有效地解答了一些困惑，哪怕不是最正确的。我们需要理解它们，就像我们需要允许自己犯错。

燃烧

要知道，科学并不像教科书里那样顺利。教科书里面只留下了正确的东西，错误往往被贬低。但是在这本书给了犯错误一个新的名字，“试错”。很多人毕生努力，最终提出的都是现在看来错误的理论，这一生就白费了吗？这本书告诉你：犯错也没有关系，不要害怕犯错。

新理论不完全是横空出现的，而是我错一点，你错一点，我们互相纠正，就像走路一样，过程不是静止的，而是左一步右一步，在互相扶持和纠正中取得平衡，这样才能走上通往真理的路，只要目标是对的，哪怕走错了一点也没关系。

这是中学教育里面缺少的环节。课本看多了，你就会觉得现在这些学科知识好像是天然正确的，但是这种对于历史的优越感是有风险的。没人能确保自己是绝对正确的，我们现在所学的这些知识或许也跟前人一样处于错误之中，但是恰恰如此，才有创造新东西的可能。

晓莫：我们从化学的发展来看，科学这件事情本身就没有终极答案。你的答案看起来是对的，但也许未来的人会把它推翻。所以科学本身也是在不断试错的过程。善于怀疑，善于质疑，才是科学的精神。

小周：有些人可能上大学后，会觉得好像过去学到的知识都是错的。我觉得这种感觉有点相似之处。你可能走了一些弯路，但没有关系，因为你不走弯路，你可能就不会走下一步。关键的是一直往下走。这本书给人的就是这种感觉。你看有一章的名字叫“天才与胡言乱语”，它的意思就是这群人在瞎搞嘛。

最早期的科学家叫自然哲学家，这本书里面用语有时候很直白，就直接称他们为江湖骗子。就像是古装片里江湖郎中，说我能包治百病，或者我能点石成金，然后总结一些理论。但是一旦踏出反思的这一步之后，这个理论会随着问题的发展，自己发展自己。

这是人的自然倾向，人有理解的欲求，会去继续追问。在追问的过程中，他们处理的问题也就越来越深。像一开始最基础、最世俗的，就是怎么样炼金，怎么样搞钱，然后渐渐地发展成了怎么样解释金属的生锈和冶炼，进而思考燃烧是不是同一回事。在这个过程中，问题一层层拔高，一步步总结。到某个时间点，现代的化学就诞生了，但说到底，它在底层是离不开前面的这些东西作为素材。

晓莫：这也是这本书传递的另一个观念。

小周：是的。读了这本书，我觉得认识化学就像认识一个人一样。一个人的历史和生活是非常丰富的，不可能完全像是剧本一样预先写好的，必然存在也必须包容这些弯路。

晓莫：我们千万不要有那种所谓的上帝视角来看待事物。其实，很多事物的发展，它就是这样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。而看这类的书，可能也让我们去重新确立我们那样的观念，你不要想着一下子就去到80分、100分，你可能第一步走出去10分都不到，但是你继续往下走一走，路就渐渐通了。这也是书里传达的观念之一。

这本书有什么好玩之处？

晓莫：读者们在这本书里面最喜欢的是哪些部分？

小周：就目前来说，大家最感兴趣的是里面一位炼金术士，他也被称为第一位化学家，因为他首先通过化学方式发现了一种新元素——磷。但这位炼金术士的想法很特别：尿液是黄色的，金子也是黄色的，是不是兜兜转转一圈回来，其实自己的尿液里就有金子？于是他收集了50大桶尿液大加熬煮发酵，左邻右舍纷纷掩鼻，但是最后还真的发现了一种神奇的新物质。

这其实只是书里面的一个小故事，但很受大家欢迎，因为它立体又有趣，并且有自己的气味。

晓莫：这个故事也反映出，常常是这种奇异的传奇色彩很重的故事，更能引起读者的注意。

小周：是的，这位化学家名字叫布兰德，他通过一个很天马行空的关联误打误撞，弄巧成拙，提炼出了一种新元素。过去已知的元素，比如金、银、铜、铁、锡，都已经历史很悠久了。但是他通过一些化学手段，实现了对一种新元素单质的系统提炼。

亨尼格·布兰德

晓莫：最后发现了磷。

小周：没错，而且这个新物质在当时大受欢迎。他分离出来的是白磷，在空气中就会自燃，所以很适合用来做一些化学表演。像我们前面说的，化学家的祖师爷是炼金术士，多少有点浮夸的传统，在过去也没有大学，独立化学家们为了谋取生计，就会做一些引人注目的科学表演。布兰德当时掌握了从尿里面提取磷的技艺之后，就一直在收集尿，提取磷，把磷卖给别人去表演，所以也发了一笔财。

晓莫：这个故事告诉我们，有的时候，历史上一些东西的出现，它真的就不是认认真真搞出来，它就是一些胡搞乱搞。

晓莫：那如果让你用一句话向读者去推荐这本书，吸引他们来看这本书，你会怎么说呢？

小周：“读了这本书之后，化学就能学活了。”

晓莫：那对我这种已经不学化学的人，但怎么推荐呢？

小周：那可能是“再给化学一次机会”吧。

很多人对化学的印象停留在中学时期，感觉很多东西要死记硬背，很难搞。但化学本身是一个非常有血有肉的学科，只要了解一些它过去的故事，你会发现它并不是像我们认为的那样，其实它是一门很有意思的、有故事的、也很鲜活的学科。

晓莫：关于这本书，还有没有什么想要补充的信息呢？

小周：这本书其实2001年就出了英文版。

晓莫：2001年。哇，20多年前的。

小周：对，它之所以再一次被我们发现，是因为这本书在2022年的时候入选了比尔盖茨的书单，他说他一生中最喜欢的五本书就有这本书，也是五本书中唯一的一本科普书。这个其实很令人意外，因为比尔盖茨一般听起来感觉跟化学没有什么关系。

晓莫：大家觉得他是个计算机发家的企业家。

小周：是的。但他本人是对元素周期表很感兴趣的，他办公室里面有一整墙的元素周期表，他把每一种元素的单质或者化合物，全都在那一面墙上面摆放出来了。

晓莫：可见他有多喜欢化学。

小周：是的，有点像是一个奇观。每个来访者都会看到这一面墙，就问他为什么会做这么一面墙。他说，即便是做计算机做软件，它的基础都是元素的性质，所有东西最后都能追溯到化学上。这个判断是有道理的，也是驱动我们学习化学的一个关键动力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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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门捷列夫之梦》

[英] 保罗·斯特拉森 著

王加祥 译

ISBN：9787532799121

定价：58元

出版时间：2025年6月

上海译文出版社

内容简介

化学究竟是什么？这是个跨越千年的漫长故事。从古希腊哲学家第一次思考世界由什么构成，到中世纪炼金术士对“点石成金”的执念……化学，这门古老的学科在哲学思辨和神秘主义的迷雾中艰难萌发。人们渴望理解自然的构成，掌握改变物质的力量，而这些知识往往来自泥泞、火焰和烟雾。

在这里，你将会认识一群充满热情，甚至有点疯狂的化学家。他们中有像帕拉塞尔苏斯这样特立独行的江湖医生，也有像波义耳、拉瓦锡这样奠定现代化学基础的科学先驱。你会看到他们的奇思妙想和不懈探索，他们的成功与谬误。故事的高潮，无疑是俄国化学家门捷列夫的灵光一闪——元素周期表不仅优雅地归纳了已知元素，更以惊人的准确度预言了未知世界，为化学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秩序。

本书并非门捷列夫的个人传记，也不仅仅是一部线性的化学编年史。我们将跟随作者穿梭于历史长河，探索梦想如何实现，目睹人类智慧如何创造奇迹。

作者简介

保罗·斯特拉森（Paul Strathern），1940年出生于伦敦。他先在都柏林三一学院学习物理、化学和数学，后转向哲学，曾在金斯顿大学讲授哲学与科学课程。他凭借小说《阿比西尼亚的一季》获得毛姆奖，此外还写过多部非虚构类书籍，包括两个非常成功的短篇系列：《90分钟哲学家》和《伟大的思想》。后者包括《改变世界的科学家》《门捷列夫之梦》以及《奇爱博士的游戏》等。作品曾入选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奖决选、谷歌年度商业书籍等。